--高龄反应堆撑不起全球核素供应链的未来

2026年6月26日，比利时联邦能源部长Mathieu Bihet代表十个成员国——比利时、克罗地亚、捷克、法国、卢森堡、荷兰、马耳他、波兰、罗马尼亚和斯洛文尼亚——在欧盟能源理事会会议上提交正式文件，要求将2024年通过的《医用放射性同位素供应安全理事会结论》从政治共识转化为可执行行动，传递了一个信号：放射性同位素的生产与供应，本质上是能源基础设施问题，而不只是公共卫生议题。

全球供应的系统性风险：高龄设施、产能集中与缓冲不足

全球约95%的Mo-99产能集中于六座研究堆，其中比利时BR2、荷兰HFR、捷克LVR-15、波兰MARIA和南非SAFARI-1均已运行超过半个世纪。现有供应体系长期依赖少数高龄设施，而替代产能建设明显滞后。

比利时BR2是这一矛盾的典型代表。该堆2025年生产的医用核素支撑全球约1300万名患者的诊断或治疗，年度运行时间也已由160天增至210天。产能提升的同时，设备老化、维护压力和备件保障风险同步上升，现有设施的扩产空间正在逼近极限。

更关键的是，Mo-99半衰期仅66小时，难以依靠库存缓冲供应波动。从反应堆照射、靶件运输、分离加工到药品生产，任何环节中断都可能迅速传导至医院端。

2024年10月，荷兰HFR因管道变形未能按期重启，又与其他反应堆检修周期重叠，全球Mo-99供应缺口一度可能达到正常需求的40%。2022年底，欧洲多座反应堆计划与非计划停堆叠加，也曾导致加工能力大范围中断。

这些事件表明，全球Mo-99供应风险已不再是单座反应堆老化问题，而是高龄设施、产能集中、短半衰期和备用能力不足共同形成的系统性风险。

ERVI：从概念到落地的漫长跋涉

面对这一困境，欧盟并非无动于衷。2021年，欧盟通过SAMIRA行动计划，确立三大优先方向：保障医用同位素供应、提高医疗辐射质量与安全、促进创新与技术发展。作为SAMIRA框架下的关键举措，欧洲放射性同位素谷计划（ERVI）启动筹建，目标是将欧洲现有反应堆、加速器、核素生产、加工、研发和临床应用能力系统连接。

2026年3月，欧盟委员会发布ERVI可行性研究报告，提出三个方向：供应链投资、研发与创新、监测与预测，并建议建立常设协调委员会。

然而，可行性研究的发布恰恰触发了比利时等国的不满——研究做完了，然后呢？ 这正是比利时在6月26日理事会会议上追问的核心：ERVI不能停留在讨论和研究阶段，必须提出明确、可执行的建设模块——投资工具是什么？治理机制如何设计？项目清单何时出台？

超越钼-99：治疗核素时代的新挑战

过去二十年对供应安全的关注集中于钼-99/锝-99m这一诊断核素对，当下的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放射性配体疗法（RLT）的快速发展正在深刻改变核医学格局。 镥-177、锕-225等治疗核素的需求增长已改变整个供需方程——诊断核素需求相对稳定可预测，而治疗核素需求随新药获批和新适应证拓展呈指数级增长。

OECD核能署在2025年报告中明确指出：治疗用核素的市场不太可能自动以保障供应安全的方式自我调节。 每一种治疗核素都需要自己的辐照工艺和分离纯化流程，商业规模远小于诊断核素，投资回报不确定性更高。

正是在此背景下，比利时等国要求欧盟将供应监测从钼-99扩展至全部重要医用核素——包括镥-177、锕-225等治疗核素和新兴核素，建立覆盖需求预测、生产排期、停堆协调、短缺预警的完整机制。

被忽视的环节：运输与原材料

供应链的脆弱性不止于生产端。

跨境运输是长期被低估的瓶颈。航空公司经常拒运放射性物质，不同国家许可标准不统一，包装和运输审批周期漫长。理事会2024年结论文件已指出，跨境运输需考虑医用同位素的衰减特性，但这一认识尚未转化为实质性的监管调整。

原材料供应的战略自主性同样不容忽视。 高丰度低浓缩铀（HALEU）、浓缩稳定同位素及其他关键原材料高度依赖进口。从政策表述到实际产能建设之间，仍然存在巨大鸿沟。

全成本回收：为什么是核心经济问题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经济逻辑问题——谁来为供应安全买单？这正是比利时此次表态中最具实质性的政策主张：全成本回收（full cost recovery）。

该原则要求供应链各环节——从反应堆辐照到最终药品——都必须以覆盖全部成本的价格运行，包括资本重置成本。 OECD核能署高级别工作组（HLG-MR）早在2011年就将全成本回收列为六大政策原则之首，设定2014年6月前实现。十二年过去了，这一目标远未实现。

问题的症结在于目前医用核素采购价格长期偏低，无法支撑现有设施的运行、设备更新、新产能建设、备用产能维持、废物管理及最终退役。生产设施所在国长期承担着高额基础设施和监管成本，而其他国家的医疗系统却以低价享受供应保障。

比利时等国要求欧盟正视这一经济逻辑的断裂，建立能够让生产能力获得持续投资回报的价格机制。供应安全的成本理应由所有受益方共同承担。

对中国的警示：海外供应不是安全底座

这场欧洲内部的供应安全讨论，与中国并不遥远。截至2024年的公开资料显示，我国常规核医学诊断所需的钼-99仍主要依赖进口，其半衰期仅约66小时，无法依靠长期库存建立安全缓冲；碘-131虽然已经具备国产能力，但国内产能长期无法覆盖需求，进口占比仍然较高。供应仍暴露于海外反应堆停堆、加工设施故障、跨境运输受阻及出口政策变化等多重风险。

更现实的警示在于，一旦发生区域性或全球性供应断裂，欧洲必然首先保障本土患者和成员国供应。ERVI、战略自主、产能投资和短缺监测的政策目标，本身就是将有限资源优先留在欧洲体系内。国际协调在供应宽松时可以维持贸易，但在多座反应堆同时停堆、物流中断或地缘政治风险上升时，出口市场通常处于更弱的分配位置。中国不能把欧洲的备用产能视为自身的应急储备，也不能把过去依靠临时调剂解决短缺的经验当成未来仍可复制的常态。

全成本回收还意味着，中国作为进口市场也将被要求承担供应安全成本。如果欧洲将资本重置、备用产能和退役成本纳入核素价格体系，进口价格上升只是最直接的结果；更深层的变化可能是采购方需要通过长期合同、稳定采购承诺或产能预付款参与风险共担。只希望在需要时按低价购买现货，却不参与上游基础设施和冗余能力建设，在短缺时很难获得优先保障。

对中国而言，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可验证、可持续、具备冗余的国内供应底线。这不仅是专用反应堆建设，还包括备用辐照能力、稳定的靶件制造与分离纯化体系、关键原材料储备、跨区域物流、合理的核素定价机制以及医保和财政对供应安全成本的合理分担。对于钼-99和碘-131这类基础性核素，至少应具备覆盖基本临床需求和重大中断情景的国内能力，同时通过多来源进口降低单一地区风险。

结语：从协调到执行

截至目前，理事会会议仅正式记录已听取相关国家提交的信息，并未同步公布新的专项资金、强制性投资机制或完整实施时间表。 从政治共识到实际行动之间，仍然存在显著的执行缺口。

比利时此次表态的信号在于欧洲正在经历从供应协调到产能投资的转换。 过去二十年的临时协调方式已经无法应对结构性挑战。未来的方向必然是：将ERVI从研究方案转化为产业政策和投资机制；将全成本回收、备用产能维持和废物退役成本纳入核素价格体系；将供应安全监测从钼-99扩展至全部治疗核素及关键靶材。

全球数千万患者的命运，悬于这座由高龄反应堆、脆弱物流和不完整经济机制构成的体系之上。共识已经达成，但行动还没有在路上。

对于整个核药行业而言，这意味着供应安全正在从反应堆运行问题升级为全球的医疗安全、产业竞争力和战略自主议题。留给中国的问题十分直接：是在下一次断供时被动承受价格和配额冲击，还是在危机发生前，把关键医用核素真正纳入国家医疗安全和产业基础能力建设。

来源丨精准核医润道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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